【本刊特稿】
招生入学考试制度不仅是学校选拔未来人才的依据，也是保证人们获得均等教育机会的关键环节。近年来，台湾在高中和大学阶段实行“多元入学”改革政策，以期给学生多次机会、多种途径选择自己的未来。其效果如何？减轻学生负担、促进教育均衡的目标能否实现？又能给我们正在进行的招生考试制度改革提供些什么样的参考？近日，台湾师范大学教育学系主任谭光鼎教授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
台湾多元入学方案给学生减负了吗
随着中考、高考各项程序启动，各地考生开始逐渐进入紧张状态。在海峡对岸的台湾，学生和家长们也在相同的时间经历着类似的考验。相信很多人都听说过，台湾学生的升学压力很大，课业负担、课外补习、应试教育等现象与内地相比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近年来，台湾实行了一项被称为“多元入学”的招生考试改革，其升学竞争压力是否得到了缓解？曾经担任过台湾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长的台湾师范大学教育学系主任谭光鼎教授，以其学者和教育实践者的双重视角，为我们细述台湾招生考试改革的利与弊。
图为台北市某知名家教班开设的“魔鬼训练营”，该班宣称“营造誓死如归的读书气氛”。教师一律身穿迷彩服，采取严格管理方式，学生上课不专心听讲、吃东西、讲话、打手机等都要扣分，扣满20分将被退训。被退训者的桌上都写着“阵亡”二字，警告其他学生要专心读书。（CFP供图）
两次考试三种途径增加学生选择机会
记者：升学在台湾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为什么台湾教育资源相对丰富，升学竞争却依然不减？
谭光鼎：“升学”在台湾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尤其是通过筛选机制进入高中或大学。由于受到浓厚的传统文化价值观及文凭主义的影响，“继续受教育”或“接受高等教育”已经成为一把衡量个人社会价值的尺子。因此，在家庭文化中“升学”是儿童在社会化过程中必须内化的一种价值观。在学校生活中，培养升学的动机与能力往往成为重要目的。
事实上，台湾在上世纪70年代就开始大量扩张后期中等教育，普通高中、职业高中与五年制专科职业技术学校的容量早已超过初中每年毕业的人数。而上世纪90年代的高等教育扩张，降低了大学的入学门槛和难度，80%的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毕业生都可以进入高等院校就读。但是这样大幅度的扩招并没有降低升学竞争的压力。因为大学和高中都存在着阶梯状排名，学生和家长往往将目光集中于少数几所学校。只有进入“明星高中”才有机会进入名牌大学，因此普通高中的受关注度远远超过了职业学校，升高中并且要进入仅有的几所“明星高中”几乎成了所有人追逐的目标。学生要在中学的短短六年间两次面临庞大的筛选机制，特别是15岁的这一次筛选，基本上决定了学生今后的发展方向，因此竞争依然激烈。
记者：推行“多元入学”政策是否就是为了改变这样的状况？
谭光鼎：可以这样说。对于过去这样一种单一的筛选机制，许多学者从不同角度进行了批判，主要集中在补习教育大行其道，影响中学的正常教学与学生身心健康；入学机制依靠招生考试的笔试成绩，导致中学偏重智育，忽视学生学习兴趣、生活教育与非智育学科的教育；考试主导课程教学，降低了教师专业自主性；中学能力分班盛行，处于下游的学生受到歧视和边缘化；成绩较好的学生向城市地区集中，扩大了城乡学校差距；学生舍近求远到异地读书，增加了家庭的经济负担，等等。
为了改变上述状况，在教改浪潮的推动下，2001年台湾高中打破了联考统招的模式，转变为多元化的入学方式。多元入学最初的着眼点在大学入学考试，但由于高中入学考试也有相似的问题，因此多元入学的改革实际上是从大学阶段向下延伸到高中阶段的。
记者：多元入学政策的“多元”体现在哪些地方？其具体内容是怎样的？请您具体介绍一下。
谭光鼎：事实上，多元化的入学政策自实行以来，每年都在进行不同程度的调整。但总体来说，它有这样四项基本目标：多元评价学生成就，改变偏重智育的传统，使学生全面发展；重视学生的学习历程，尊重学生的兴趣，激发学生的学习动机；将招生权力下放给学校，建立符合学校及学生需要的入学制度；结合社区资源发展学校特色，引导中学生就近入学。
改革以后，台湾高中入学由原来的一次考试、一种录取途径变成了两次考试机会、三种录取途径，即登记分发、甄选入学和申请入学。首先要说明的是，改革以后，台湾取消了“联合招生考试”，取而代之的是每年两次的初中生“基本学力测验”。登记分发的入学方式只依据基本学力测验成绩，毕业生自由选择第一次或第二次成绩参加登记。甄选入学的方式适用于各校举办的资优班，各高中自订筛选标准，考虑因素包括基本学力测验成绩、在校成绩，还可由高中自行组织非学科的笔试测验。申请入学主要针对具有特殊表现和才能的学生，基本学力测验成绩仅作为基础，学生在校期间参加各种竞赛的获奖记录成为录取的关键。
记者：这三种入学方式的实施步骤是同时进行还是依次进行？分别能占多大比例？
谭光鼎：上述三种入学方式是依次进行的，这样才能够给学生多次机会。大致顺序是，首先各高级中学公布当年甄选入学和申请入学的筛选方式和名额，每年5月底，台湾全体初中生参加第一次基本学力测验，公布测验成绩后，各高中开始举行各类甄选入学的单独测验，并开始申请入学的报名。公布甄选入学以及申请入学录取名单后，举行第二次基本学力测验，这主要是针对未能录取的学生，大约在每年7月中旬进行。第二次测验成绩公布后，便开始登记分发入学的程序。
过去登记分发入学的方式占70%左右，但最近政策调整后，比例颠倒过来，高中自主的申请入学和甄选入学比例在政策上允许提高到70%，但实际情况并不一定。
有利学校特色发展弱势学校也能获得好生源
记者：您曾经担任过台湾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校长，据了解这也是一所受学生家长青睐的“明星高中”。根据您的实践工作经验，招生方式改革了，学校会有哪些变化？
谭光鼎：影响是有的，特别是排名在前面的明星高中比较容易看到效果。在多元入学方案之下，各校可以对申请入学的学生自订筛选标准。事实上，开放申请入学正是多元入学方案最重要的特色。如果学校希望招收一些在科学、体育竞技、语文方面具有特色的学生，各校可以针对学生提交的各种比赛成果证明，分别给予加分，很多学生如果仅凭基本学力测验的得分是不可能进入明星学校的。
其次，在申请入学方面，学校也可以针对基本学历测验的不同学科制订加权比重，以便招收到不同才能的学生。例如，如果一所学校希望以发展理工科目为主，这所学校可以把基本学力测验的数学、自然两科分数加权到150％，甚至200％。这样一来，基本学力测验数学和自然考得比较好的学生，就很可能通过申请入学的方式被优先录取，而这所学校通过申请入学所招收的学生必然在数学和自然方面强过其他人。
简单地说，多元入学方案中的申请入学方式，可以使各个学校在某种程度上发展自己的特色。处于中下游的学校，也可以走特色发展的道路，利用申请入学的机会去“抢”社区里的初中毕业生，一方面减少学生早出晚归地出外念书，另一方面也会把一些成绩不错的学生留在社区高中就读，以提高这些学校学生的整体素质。
记者：校长眼中的多元入学和学者眼中的多元入学有没有什么不同？
谭光鼎：我想作为校长和学者，视角的确有些不同。担任校长时，我必须接受并且推动这项政策，并且为学校争取好的生源。作为学者，我的看法是，多元入学方案基本上是一个以自由主义为基础，强调功绩主义的教育改革措施。它假设人人权利平等，开放多元的入学途径，鼓励自由竞争，但形式上的开放和多元远远大于实际效果。
学生压力不减反增政策已经不提减负
记者：台湾的多元化入学政策实施已经有七八年了，它最初的政策理想实现了吗？学生负担是否就此减轻？
谭光鼎：这个问题也是台湾的教育研究者一直在苦苦追寻的答案。
减轻学生升学考试压力是多元入学方案最重要的改革目标之一。但是令人感到苦恼的是，从多元化入学政策推行至今的众多研究一致表明，学生的负担并没有减轻，甚至有加重的趋势。一项对通过多元入学途径升学的高中生的调查发现，通过三种方式入学的新生共同反映“升学压力与补习风气并没有减缓”。研究也发现家长对明星高中的概念并未淡化。更能说明问题的是，2006年台湾重新调整后公布的“高中多元入学方案目标”中，已经悄无声息地删除了“缓解中学生升学压力”这一项。
记者：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是什么呢？
谭光鼎：我认为主要是由于这种看似“多元”的招生录取方式实际上很“一元”。多元入学方案希望透过多元化评价方式，将教育权下放给高级中学、学生和家长，进而促进社区高中的发展。然而，教育选择权虽然下放，但各高级中学却仍以大学升学率作为吸引学生的招牌，仍然保持一元的智育趋向，家长与学生对于明星高中也仍然趋之若鹜。同时，各高中在制订录取标准时，基本学力测试仍然是各种录取途径的主导因素。另外，非学科活动的学习记录虽然受到重视，却抹上功利的色彩。
记者：从您的研究及媒体相关文章看，目前台湾社会和民众对于多元入学政策并不满意，当前有哪些继续推动改革的措施？您预测多元入学方案将走向何处？
谭光鼎：有人主张回归到过去统一考试的做法，也有人认为多元入学方案灵活好用，分歧是很大的。台湾“教育部”这几年只是在技术层面作一些调整，尽可能化繁为简，但由于教育政策的改革取向主导，还不至于完全退回以前的统一考试。虽然“多元入学”政策在执行层面产生了很多问题，但是就其“多元选才、适性发展”的理念来看，这还是一个值得肯定的改革行动。对于这样一项庞大而复杂的教育改革，我们还应该假以时日。(本报记者 高靓 )
《中国教育报》2008年3月24日第8版
